論繼承與發展 - 鄧佳因

繼承與發展是教育學永恆的主題。人類世代更替，文化薪盡火傳，教育承擔著人類全部文化現象的繼承與發展，守衛著文明血脈得以永續，這永遠都是教育學神聖的使命。但我們是否真正悟透了繼承和發展之理呢？ 在古代，東西方文化都傾向於繼承守舊，不鼓勵個人創新，中國古代教育論文《學記》中曾使用《尚書·兌命》中的話作為教學要求，即「念終始典於學」（1），即要求學生至始至終不脫離傳統經典，反對創新; 西方的中世紀同樣有大批科學家受到限制，發展的重大意義普遍被當時社會所忽視。 現代社會則相反，人們的創新熱情幾近狂野，凡事求新，現代概念、現代技術、現代藝術的創新層出不窮，導致很多傳統精粹被拋棄和破壞，這都不是最好的繼承與發展狀態。作為一個教育者，必須要認清繼承與發展的關係，既不能止步於繼承，也不能盲目創新，尤其是要引導學生在繼承的基礎上進行合理的創新，使人類文化走上正確的繼承與發展軌道。

信息在繼承與發展中的作用

資訊是繼承與發展的關鍵所在，想理解繼承與發展，首先要明確什麼是資訊。資訊是宇宙物質組合結構之記錄。宇宙間所有的物質，從巨集觀到微觀，都會運動並組合成不同的狀態，這些狀態的記錄就是資訊。宇宙間一切事物都包含著無盡的粒子，從物理學角度看，每個事物都由微觀粒子組成，現在科學能探測到的大致有如下幾層粒子：分子、原子、中子、中微子、誇克、超子。而從哲學角度看，物質無限可分，那麼就有無數層粒子存在。 物質的粒子組合本身就是龐大的資訊量，再加上所有粒子都在運動著，其運動狀態也會形成資訊，從而產生龐大的資訊量。一粒微小的沙子，科學家估算其內含10的19次方個二氧化矽分子，一個二氧化矽分子又可以分裂成3個原子，那麼一粒沙子中的原子數就接近地球上所有沙子的總和（約7乘以10的18次方），原子又可以分裂為質子、電子等等，而且所有粒子都在進行高速複雜的運動，這樣來看，一粒沙子中就可能包含著和銀河系一樣複雜的資訊，這是宇宙演化的傑作。因此，任何一個物質中都蘊含著極其豐富的資訊，人類很難揭示微觀空間的真相，因此也無能力獲取事物內含的全部資訊，人類必須要意識到物質的實際資訊量遠超我們所能認識到的範圍。

物質誕生之初，其內部就蘊含了其從誕生到滅亡的全部資訊，其中就包括未來發展方向，發展就是原有信息的展現過程。人類空間中的一切事物都有這個特點。在自然界中，植物種子里就包含了其幼芽、枝葉、花朵、果實等全部資訊; 動物胚胎的基因里也蘊含著其長大后的全部資訊，這些資訊決定了其未來發展方向和結構形式，這些事實已經得到了生物學界的普遍認可。即使是自然界中的天氣變化也都有預兆，例如下雨前會有烏雲，烏雲中就包含了未來下雨的資訊。人類社會也是一樣，人做事往往先做計劃，計劃中就包含著事情未來的發展狀態。有時人沒有明確的計劃，但是凡是做事都有願望，比如學習是為了貢獻社會，旅遊是為了滿足愛好（願望）等等，這些願望中都隱含著事物的未來結果，等待著未來變成現實。反之，如果沒有原始資訊做基礎，任何事物也無法憑空產生或發展，事物的發展要以原有信息的傳承為基礎，無繼承就不能創新和發展。

文化繼承與發展的具體過程

文化作為一個整體，代表著人類所有成就的總和，其分為精神和物質兩個層面，其中精神層面包括認識與內涵; 物質層面包括技藝與形式。 文化整體是由眾多的文化分支所組成的，比如藝術、軍事、禮儀等等，這些具體文化分支都有開創者，都能找到源頭。 以中華文明為例，上古時期，黃帝創立兵法，神農氏教人耕種，有巢氏教人蓋房子，燧人氏教人用火，伏羲氏教人吃熟食。 這些歷史時間久遠，只剩下零星的記載，但這也能夠說明，一切文化分支都有原始開創者。 有據可考的有老子開創道家文化，孔子開創儒家文化，鄒衍開創陰陽學派，管仲李悝開創法家學派，墨子開創手工業，書聖王羲之創立楷行草書法規範等等。 這些開創者們具備極高的智慧與眼光，為他們創立的文化賦予了深遠而豐富的資訊，等待著後人探索與發展。

具體來講，開創者會在其文化分支誕生之初建立基本法則，其中就蘊含著未來的發展資訊，發展就是按原有資訊展現原有內涵，並賦予應有的形式。 以儒家文化為例，西元前五百年左右，孔子創立了儒家文化，其基本法則就是仁禮思想，仁的基本含義就是「愛人」，禮則為等級分明、尊卑有序。 這兩者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好像很簡明，實際上背後有著極深的含義，蘊含著豐富的資訊，後世儒生的一切發展都來源於對仁禮的領悟與探索，在領悟與探索的過程中掌握一部分隱含的原有資訊，並按照其資訊指向發展出新形式。 回顧儒家文化發展史，西元前五百年孔子創立儒學後，西元前三百年的儒家傳人孟子根據仁學提出了心性論，詳細論述了「盡心知性」（3）的理念; 同時期儒家傳人荀子根據禮學提出「隆禮重法」（4），將禮強化為更具強制性的法，其弟子韓非李斯進一步發展出了法家學說，在秦國內推行嚴刑峻法管理社會; 西元前一百年左右，儒士董仲舒在漢朝推行「外儒內法」，將仁、禮、法結合起來管理國家，並根據孔子天命說提出「天人感應」學說。 這些發展都源於對仁禮基本原則的探索，既是個人努力與開創的成果，也是仁禮思想中原有信息的展現。

繼承即掌握已有認識與技藝之綜合。一切文化都要隨時間發展，發展者會為文化增添新的認識與技藝，其發展的部分會與整個文化分支融為一體，與基本法則融為一體，無法再分開，例如自從荀子、李斯等人將禮強化為法后，後人再理解禮時，就會感受到其強制性與法家因素，再也不是單純的尊卑有序了。因此後人再學時，為了完全掌握此文化，需要將開創者與前人的全部成果都學到手，包括前人認識與技藝，然後才有能力繼續探尋其中隱含的資訊並進一步發展; 如果沒有完全繼承前人成果，也就無法完全掌握基本法則（因為二者已經融為一體），那麼就無法探尋隱含的資訊，無法發展，這需要繼承者付出極大的努力，並以嚴謹敬畏的心態對待繼承，才能不斷推進文化的發展。

繼承與發展的意義

只有繼承與發展才能為人類留下成就與歷史。信息展現需要時間，一切文化中都蘊含著複雜深厚的資訊，需要無數代人漫長的繼承與發展才能有所成就，如果捨棄繼承與發展之法，追求快速創新，輕視繼承，相當於每個種子剛剛發芽就捨棄它，最終只能收穫一地草芽，永遠長不出文化的參天大樹，無法建立真正的文化成就。繼承與發展還有保留歷史的作用，文化不能失去歷史，就像人不能失去記憶，拋棄歷史，過去的一切智慧與成就都將失去，文化就會走向死亡。在繼承與發展的過程中，前人留下的認識與技藝得以繼承並運用到實際生活中，從而將人類歷史鮮活地蘊含於當代文化的認識與技藝之中，而非僅僅留下死板的記載，這樣才能真正留下歷史，留存民族文化之根，保護文化發展之源，使創新成為有源之水。

繼承與發展能維護文化體系穩定，保留民族文化特點。每個民族文化都圍繞其本源思想形成了複雜而精妙的文化體系，其穩定發展造就了民族文化特點。特點是民族文化存在之本，失去特點就會逐漸同化於其他文化，走向虛無與滅亡。以中華文化為例，中華文化的本源思想是以《周易》（5）為代表的道家思想，主要為通過陰陽五行認識世界，重視提升道德標準。中華文化的一切內涵與外形由道家文化而生，例如在思想內涵層面中，孔子講仁義禮智信，分別與木金火水土對應; 老子講的道、自然、虛無等也都來源於無極太極理念。在中華文化外形層面中，中國古代的政治機構來源於周易八卦，根據《尚書·洪範》（2）中的記載：「一曰食（震☳），二曰貨（巽☴），三曰祀（乾☰），四曰司空（艮☶），五曰司徒（坤☷），六曰司寇（坎☵），七曰賓（離☲），八曰師（兌☱）。」此制沿用到清朝基本未變，只是形式上簡化為六部。日常生活中亦可見道家文化的體現，中國的橋是根據八卦之巽（☴）的形象造的; 碗是根據震（☳）的形象造的; 門是根據艮（☶）的形象造的; 車輪是根據乾卦（☰）的形象造的等等。正是此嚴密龐大的道家文化體系鑄就了中華文化的特點，使之獨立於世界文化之林。為了使文化體系不亂，漢人必須繼承道家文化，按照道家文化體系發展，才能始終保持道家文化特點，保持民族文化的獨立性。從另一個角度看，往往只有文化開創者才有足夠的智慧看懂民族文化體系，摸到文化的脈搏，從而制定符合文化體系的發展方向，後人只需遵循其資訊指向即可。繼承者若無看懂民族文化體系之能力，則當潛心繼承，尋找並遵照開創者制定的資訊; 妄自創造不僅難以在文化體系中立足，而且會對整個體系起到破壞作用。 如果胡亂創造，將破壞本民族文化體系，就會導致文化特點逐漸喪失，整個民族也會走向衰落與滅亡。

繼承與發展的實踐要求

想真正做到繼承與發展，首先要有為文化負責的真願。所謂為文化負責，就是真正保護與發展民族文化，使之向更好的方向發展，而不是為自己奪取名利。例如一些藝術家為了自己揚名，故意搞怪，奪人眼球，輕易拋棄傳統，原因之一就是其不具備為文化負責的真願，其創新也很難在民族文化中真正立足。另一方面，前人成果是其智慧與努力的結晶，繼承起來極其艱難，只有強大的真願才能支撐人承受繼承之苦並長期堅持，將前人的認識與技藝拿到手。如果沒有為文化負責之心，往往就會逃避吃苦，沒有完全繼承就急於創新，以博人眼球、爭名奪利，對文化造成嚴重破壞。例如中國書法界目前流行的醜書就是這樣。因此，願望的重要性是不可忽視的，師長要注意引導學生建立對文化負責的強大真願，同時要培養學生不怕吃苦的堅強意志，才能完成好繼承與發展的任務。

有了真願，在實踐中還要遵循繼承與發展的規律。首先要不畏艱苦，將前人成果全部繼承到手，其中包括認識與技藝兩部分。在繼承的過程中，尤其要注意理解開創者所建立的基本法則，因為這才是文化之源、智慧之根，最終達到完全繼承的狀態。完全繼承后，學習者對文化的理解就會超過所有前人的認識水準，並掌握前人的最高技藝，這時往往學習者自然就會開始探尋基本法則中的隱含資訊，並將其展現為新的內涵與形式。因為繼承者對文化的理解與智慧已經很高了，其發展一定是符合原有資訊指向的，好比種子發芽，其發展自然就會長出枝葉、花朵與果實，必然符合原始信息設定; 難的是能否拿到完整的種子，也就是能否完全繼承前人的成果。在有所發展之後，還要注意通過教育將前人成果與自己的發展成果傳承給下一代學習者，如此不斷延續，才能保證民族文化薪火相傳，長青不老。

民族文化的歷史腳步就是繼承與發展的全部進程，每一位教師與學生都是守衛民族文化、保衛民族命脈的光榮戰士，必須承擔起本民族文化的繼承與發展的責任。要建立真願，在繼承前人成果的基礎上，又做出自己的發展貢獻，在推動本族民族文化發展的同時，共鑄全人類文化的輝煌！

注：

（1）《學記》，《四書五經》，中國書店1985年出版，中冊，第198頁。

（2）《尚書》，《四書五經》，中國書店1985年出版，上冊，第74頁。

（3）《孟子·盡心上》，《四書五經》，中國書店1985年出版，上冊，第101頁。

（4）《荀子·勸學篇》，《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第1冊，第169頁。

（5）《周易》，中國書店，1985年版。